文 | 潘采夫

知己绿茶在章丘的明水古城开了书店，晴明节本事，咱们赶赴谈贺，并在回顾书院作念了新书行动。这书院开在明水古城的城墙上，城墙下即是河水，我开打趣这是“水陆两栖”书店。

明水古城的年代不长，它和乌镇、古北水镇、赤坎古镇是姊妹花，这几个地碰巧我都去过，赤坎有碉楼，乌镇有小桥活水，古北有司马台长城，而明水有泉。我心爱明水古城。

章丘被称为小泉城，在我看来，它的泉水秀好意思进度胜过济南。漱玉泉在阳光下摇曳着琥珀的光，仿佛水底铺撒着层细细的金沙，百脉泉水面闲静，水下如珍珠翻腾，梅花泉五眼都涌，像梅花吐蕊通达。墨泉为声威夺东谈主，它的泉眼不见底，水乌黑，声若奔雷，让我想起金庸演义《书剑恩怨录》里的奔雷手文泰来，“每拳掌之出都是猛喝声，身法快，喝声响，神挟制东谈主。”

为了“享”泉水，我大朝晨起来，在墨泉、梅花泉边令东谈主沦落。泉边有尊清癯的泥像，那是李清照。

李清照泥像

1100年前，也在这泉水之间，仙女李清照手拿枝青梅，裙裾飞腾，追赶水里冒出的水泡。她看到目生东谈主来访，“和羞走，倚门回，却把青梅嗅。”千年以后，数东谈主嘴里默诵、哼唱着《知否知否》，来追寻她的萍踪。大街上古装仙女走来走去，街头巷尾挂着诗词佳句，我在回顾书院看见位六七岁的女孩，捧着本书，稚气廓清地读着“常记溪亭日暮，酣醉不知归路”。李清照仍是为城池注入了魂魄，章丘东谈主也视李清照为大的傲气。

我在小街衖堂里行走，看到条“狐仙街”，问景区的齐集官子恒，此地是否闹过狐仙？他说莫得，街名来自《聊斋志异》的作家蒲松龄，蒲松龄是淄川东谈主，他生奔走在科考路上。清朝科场在省府济南，蒲松龄从淄川起程，半途在章丘歇脚，到济南锻真金不怕火，落榜回，中间在章丘孤苦，在明水泉边排遣，也有可能向李清照烦恼几句。头名中秀才之后，蒲松龄考举东谈主用了50年，十几次往复，是以他在章丘落脚了二十余次。章丘成了他的“充电桩”。

蒲松龄画像（清代）

我停驻脚步，大为惊讶，问他蒲松龄为章丘留住了什么？演义，《聊斋》里至少有十几篇著述写了章丘东谈主，然而呢，他嘿嘿笑，“蒲松龄笔下的章丘东谈主形象不好，是以腹地东谈主不太提他。”

我回到货仓，运行查阅蒲松龄在章丘的行迹，这看没相干，先是哈哈大笑，继而拍案怪叫，章丘东谈主啊，蒲松龄敦厚的柔情你们恒久不懂。李清照自从离开章丘，你何曾见她在职何著述、诗词里提到过章丘和明水？“常记溪亭日暮”？章丘东谈主说想是咱们这儿吧。“闻说双溪春尚好”？章丘东谈主彷徨下，可能有吧。李清照南渡以后，在浙江金华登楼北望，写下《题八咏楼》：“千古风骚八咏楼，山河留与后东谈主愁。水通南国三沉，气压江城十四州。”把千古句，鼓动留给了金华东谈主。是以章丘东谈主对李清照有点“单相念念”，况兼是此情计可摒除的那种。而蒲松龄之于章丘东谈主，却是“理发挑子头热”，章丘这边冷，蒲松龄那端热。明水古城里除了狐仙街，省略还有座留仙桥（蒲松龄字留仙），神话中的蒲松龄书屋没找到，其他没了。满城旅客，不知有几东谈主，知谈明水曾收容过位失落伤心东谈主。

我整理了下，蒲松龄为章丘留住了处碑文、十诗，在《聊斋》里十二篇演义里以章丘东谈主为主角，或触及章丘。这还不够热么？

《聊斋志异》书影

章丘博物馆里藏着块碑，那是蒲松龄为章丘东谈主写的碑文《创修五圣祠碑记》。章丘东南山里有个小村，自古莫得祠堂古刹，有年收获好，村民集资建了个五圣祠，供奉神农尧舜禹汤，其时蒲松龄在离墟落二十里的地当私塾先生，村民就带着小米核桃栗子大枣请他撰写碑文，蒲松龄慨然承诺，“村中十数，率朴诚，有古谈。结庐东谈主境，而车马之喧，则鸡犬桑麻，何异桃园村巷哉！凡村皆有神祠，以寄歌哭。村以小故，居东谈主犹憾之。比岁少丰，共发愚忱，捐金庀材，创为五圣祠。”从碑文可见，这位顾盼侯的文豪，对萍水相遇的山村民点都不薄待。

读蒲松龄在章丘写的诗词，章丘为蒲松龄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，提供了明媚山水，而蒲松龄把章丘当成了自东谈主，当成倾吐对象。《明水阻雨》是蒲松龄四次乡试落，碰到大雨在明水本事所写，“急雨来时村舍黑，垂杨处酒旗青。”可见脸色不大好。他陪两位县太爷在明水游泉，写了《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》，“黄鸟时鸣杨柳院，清流长绕稻荷香。”可见脸色可以。他和一又友游女郎山，写下“畴昔曾此葬双环，骚客凭临泪斑。远翠飘飖青郭外，小坟错落乱云间。”这场景在《聊斋》更难仆数，章丘给蒲松龄带来了活命体验。

碑文、诗词以外，我以为蒲松龄《聊斋》里纪录了章丘东谈主，写下章丘东谈主的故事，是蒲松龄对章丘的远大孝顺。

章丘东谈主现象把李清照当成文化标志，对她镂骨铭心，这可以领悟，谁让李清照是千古女诗东谈主，代词宗，婉约派盟主，她在处龙潭虎穴。而读《聊斋》时，我脑海里也领悟着三百年前个侘傺书生穷苦的身影，他在泉边写诗，在旅店汇聚奇闻异事，在地头向老农听狐仙鬼妖。我细读《聊斋》里的“章丘十二篇”，发现“章丘东谈主形象不好”不仅不是事实，蒲松龄待章丘险些是厚有加。位演义对个地沉的馈遗，是把这个地写进体裁史。

蒲松龄心爱写书生，关于狐仙，书生有求必应的多，不近女色的少，可在《狐联》里，写到了章丘书生焦生，两个狐女更阑来访，设备保温施工主动投怀送抱。焦生正拒之：“仆生平不敢二。”狐女笑他衰落，出上联“戊戌同体，腹中止欠点”，焦生凝神不就。狐女代对：“己巳连踪，阁下何不双挑”，笑而去。《聊斋》里妖冶狐仙随处走，风骚书生多如狗，这位章丘书生却衰落，衰落到拙劣，蒲松龄莫得调侃他，他抚玩章丘书生不明风情的浑厚，经常宜的正大。这也许是种偏？

《聊斋》里讲了两个“严妻教夫”的故事，个是章丘李孝廉，超逸不羁，娶了位姓谢的夫东谈主，对他稍管制，他就离出走，在勾栏里呆了三年。回以后，夫东谈主把他锁在书斋，桌子摆满书，用根长绳拴住他的脚，绳索从窗户出来，直到厨房，再系个大铃铛，吃饭的时代就摇铃。从此他被关在房内念书，夫东谈主开典当行挣钱，三年之后，李孝廉科录取。另个是章丘耿崧生，他每晚念书时，夫东谈主就纺花织布随同，夫东谈主不休息，耿崧生不敢放下册本。每次锻真金不怕火成绩不好，不敢进屋门，成绩秀，夫东谈主才给个笑容。直到录取进士，夫东谈主还动辄来顿训斥。耿崧生说都当官了，怎样还这么，夫东谈主说这叫水涨船。蒲松龄生科举失落，他对章丘这两位书生，戏谑中隐含着种解救。在山东，怕媳妇会令东谈主耻笑，然而因怕媳妇录取了举东谈主、进士，进了体制作念了官上了编，哪个山东东谈主会调侃呢？这么的怕媳妇是良习啊。

《奴》是《聊斋》里的名篇，讲女鬼对书生见耀眼的故事，我没啥嗅觉，却对附则里写的章丘朱生抚掌大乐，原文是：“章丘朱生，素刚鲠，设帐于某贡士。每谴弟子，内辄遣婢为乞，不听。日亲诣窗外，与朱关说。朱怒，握界，痛骂而出。妇惧而奔；朱追之，后来横击臀股，锵然作皮肉声。令东谈主笑！”翻译成口语即是章丘朱生在贡士教书，每次不停学生，东夫东谈主就派丫鬟来求情。朱生不听。日，夫东谈主亲身到窗外找他通融，朱生盛怒，握戒尺痛骂而出。夫东谈主吓得扭头就跑，朱生竟从背面追上去，摁住夫东谈主用戒尺屁股，得啪啪作响。私塾先生地位低微，蒲松龄坐馆三十年，尝尽了寄东谈主篱下的滋味，对那些娇惯孩子、干预教诲的东有苦恼，就让刚直的章丘东谈主替他出了口恶气。

整部《聊斋》，我心爱的不是《聂小倩》，也不是《罗刹海市》，而是短的篇《快刀》，这篇唯有101个字的演义里写了粗豪的章丘东谈主：“明末，济属多盗。邑各置兵，捕得辄之。章丘盗尤多。有兵佩刀甚利，辄窾。日，捕盗十余名，押赴市曹。内盗识兵，逡巡告曰：‘闻君刀快，斩二割。求我！’兵曰：‘诺。其谨依我，离也。’盗从之刑处，出刀挥之，豁然头落。数步以外，犹圆转而大赞曰：‘好快刀！’”

体裁不等于实验，蒲松龄写“章丘盗尤多”，读者并不会把章丘东谈主都作为伏莽。在体裁价值上，“章丘盗”是我佩服的大盗之，耐心赴死仍是是鼓动，死前还有清闲寻找快刀，身后头颅还能启齿赞叹，这是多么的粗豪璀璨。蒲松龄笔下的土匪点也不獐头鼠目，而是位不羁的豪侠。这怎样能是责备章丘东谈主，这是给章丘东谈主好的体裁礼赞。从此，章丘大盗可立于梁山好汉、瓦岗群雄之列而不逊。

蒲松龄用明的体裁之笔，为个地的东谈主群画幅长卷，建了座体裁长廊，长廊里有不近女色的衰落书生、悍妇、放诞不羁的沙门、好悦宗旨破落户、豪侠、敢东妃耦屁股的教书先生、诙谐的颠谈东谈主，有乖僻，有屁滚尿流，有无言狼狈，这不即是部章丘版的“东谈主间笑剧”吗？章丘给了蒲松龄科考路上的歇脚，蒲松龄回赠了《聊斋》章丘十二篇。三百年前的章丘东谈主不负蒲松龄，三百年后，章丘待蒲松龄如何？我以为还差点真谛。

虽然，章丘的地学者和文东谈主雅客不会健忘，报章之间偶尔见到蒲松龄，普罗公共却是未。也许李清照的诗词阳春白雪，琅琅上口，蒲松龄的演义却偏于俚俗，乖僻不经。其实，蒲松龄动笔不原宥，才有东谈主说他“写鬼写妖东谈主等，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，写其他地是鬼和妖，是贪与虐，唯写章丘是各式有有肉的东谈主。蒲松龄对章丘，我认为是有份厚的，他为章丘留住了我方的文化遗产。论如何，蒲松龄关于章丘的孝顺被严重低估了。个地的文化叙事，经常遴荐正宗、容易带来流量的那面，而忽略了那些接地气、烟火滋味的文化。

若是有天，明水古城的街头除了有李清照，也有《聊斋》东谈主物，泉水边有清照诗词，戏院里献艺《聊斋》故事，梅花泉边有清照泥像，也有块石碑刻着《明水阻雨》，这座城池会真谛。李清照和蒲松龄，是章丘地文化的两面，这两个位体裁大师角互补，并下之分，同期领有他们是章丘的幸事。

可能章丘东谈主会有点不好真谛，蒲松龄是淄川东谈主，章丘东谈主挂牵他有点掠东谈主之好意思，那莫得什么，恒久不要低估蒲松龄对章丘的心扉，体裁这个事物，世东谈主拾柴火焰才。

写到后，又想起回顾书院那位读李清照的小女孩，若是有个孩子，男孩子女孩子均可，在明水街头双手掐腰，运谈丹田，大喝声“好快的刀！”不也很挑升念念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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